第1章 拖拉机轰鸣前的沉默

青杠村的晨雾还没散透，常青树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指甲缝里嵌着机油黑渍，目光黏在脚边那台掉漆的人力播种机上。

铁制的播种口豁了道三角缺口，木柄被磨得发亮——这是他五年前用废铁和老榆木拼的，当时能顶两个壮劳力，如今漏种率高得吓人，一天只能播一亩地。

“常青树！”屋里传来妻子秀芬的喊骂声，门帘一掀，她端着半碗冷粥冲出来，围裙上沾着灶灰，“你倒是说话啊！再拖三天，节气过了种子下不了地，今年全家吃观音土啊？”

常青树没抬头，手指顺着播种机的齿轮纹路。

秀芬上个月咳血，他卖了半头猪凑药钱，现在兜里只剩二十块。

要是真误了农时，那该怎么办？他喉结动了动：“我再改改，加个弹簧卡子，漏种能少三成。”

“改改改！”秀芬把碗往石桌上一墩，粥溅在他磨破的裤腿上，“你改了八年农具，咱家还是漏雨的土坯房！隔壁李三娃买了新摩托，王二婶家盖了砖房，就咱们这……”她声音突然哽住，转身抹了把脸，“娃下个月要交学费，你总不能让他跟你似的，初中没念完就扛扳手。”

院外传来柴油机的轰鸣。

常青树抬头，就见赵铁柱那辆二手拖拉机喷着黑烟冲进来，车斗里堆着半袋化肥，车身上还贴着“勤劳致富”的红贴纸——这是他上周花三千块从镇里收的，这两天恨不能绕村跑八圈。

“哎我说树子！”赵铁柱跳下车，拍得拖拉机钢板哐哐响，“蹲这儿当望夫石呢？”他瞥了眼地上的播种机，咧嘴笑，“秀芬姐又骂你鼓捣破铜烂铁了？我这拖拉机带播种机，一天能播二十亩，要不你跟我学跑运输？修农具能挣几个钱？”

常青树没接话，他正盯着拖拉机的皮带轮——那轮轴偏了两毫米，跑长途肯定要断。

“说正事儿！”赵铁柱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烟，甩给常青树一根，“邻村老张家有台六几年的东方红拖拉机，扔在打麦场烂了五六年，人家愿意出三百块找人修。我瞅着也就你乐意接这苦差。不过我可先说好，那玩意儿比你家那破播种机还老，修得好才怪。”

三百块。

常青树捏着烟的手紧了紧。

秀芬的药钱，娃的学费，修房的瓦料就都够了。

他把烟别在耳后：“在哪儿？”

“打麦场最里头，用破塑料布盖着。”赵铁柱嗤笑一声，“你要真修好了，我请你喝半斤包谷烧。”他爬上拖拉机，油门一轰，黑烟呛得常青树眯起眼，“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力气，那铁疙瘩缸体都锈穿了！”

第二天清晨，常青树背着工具箱出了门。

秀芬往他兜里塞了俩红薯，嘴硬道：“修不好趁早回来，别饿肚子。”他摸着兜里的红薯，指腹蹭到粗糙的布，嘴角勾了勾。这是秀芬用旧衣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

邻村打麦场飘着稻壳味。

常青树老远就看见那台拖拉机：红色漆皮褪成灰褐，轮胎瘪成两片胶皮，发动机盖板被砸出个凹坑，像张皱巴巴的老脸。

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凑过来看，烟杆敲着生锈的轮毂：“小常啊，这铁疙瘩比我孙子还大两轮，能喘气不？”“就是，我去年见它时，油箱里都长蘑菇了。”

常青树没搭话。

他绕着拖拉机走了三圈，手指关节抵着车身轻敲——“当当”声闷而沉，说明钢板没烂穿。

他卸下发动机盖板，霉味混着铁锈味扑出来，却让他眼睛发亮：气缸壁虽然有锈斑，但没裂纹；活塞环卡得死，但不是断了。

“先清油路。”他从工具箱掏出细铁丝，顺着油管一点点捅。

锈渣混着黑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搓了搓——含沙量不高，油箱应该没进过泥水。

拆传动轴时费了老大劲，扳手啃进锈死的螺丝，他额头冒了汗，突然听见“咔”一声，螺丝纹崩了。

“哎哟，断了吧？”围观的老头摇头，“我就说么……”

“别急。”常青树蹲下来，用尖嘴钳夹住断螺丝，另一只手用小榔头轻轻敲。

螺丝慢慢往外挪，他额头的汗滴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等传动轴完全拆下来，他倒抽口凉气——轴体上有五道深沟，是长期缺油磨的。

“润滑系统设计缺陷。”他自言自语，从兜里摸出块木炭，用刀削成粉，“临时当润滑油使。”他把木炭粉抹在轴体上，试着转动，竟能缓缓打圈了。

老头们凑过来看，有人嘀咕：“这娃子，还真有点门道。”

常青树擦了擦手，准备装回传动轴。

指尖刚搭上启动杆，忽然一阵刺痛从指腹窜上来。

他猛地缩回手，就见眼前浮起一层半透明的蓝光，像被揉皱的玻璃纸，上面滚动着一行行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机械之神培养系统己激活】。

“嗡，”

一串3D结构图在他脑海里炸开。

拖拉机的每颗螺丝、每根油管都清晰呈现，红色标记标着“传动轴磨损”“化油器堵塞”，绿色箭头指向“可优化润滑槽设计”。

他踉跄一步，后背撞在拖拉机轮胎上。

抬手揉了揉眼睛，那蓝光竟跟着晃动，连结构图里齿轮的咬合间隙都清晰得能数得清齿数。

“这……”他颤抖着伸出手，试着触碰结构图里标红的传动轴。

指尖刚碰到虚影，竟传来轻微的震感，像触到了真实的金属。

他又惊又喜，喉咙发紧。这不是幻觉，他能清楚“看”到拖拉机的每处缺陷，甚至“感觉”到该怎么修。

“小常？你咋了？”老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常青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额头全是汗。

他低头看手，刚才碰启动杆的地方有个小红点。许是被锈铁扎了。

再抬头，那蓝光己经消失，但结构图还刻在脑子里，连每个零件的尺寸都分毫不差。

“能修。”他突然笑了，笑得老头们首摸他额头，“这拖拉机，能修。”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常青树扛着工具箱往家走，鞋跟碾碎了路边的野菊花。

他走两步就低头看手，又抬头望天空。那层蓝光没再出现，可脑海里的结构图却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常青树！你死哪儿去了？”秀芬的骂声从村口飘过来，“饭都凉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薯——还热乎着。

嘴角不自觉地来。

今晚，他得把那结构图再好好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