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行长公主蹦蹦跳跳的步伐一顿，周围宫人屏息垂首，殿内静寂无声，落针可闻。
清文帝道：“老西年纪还小，心性不定，儿臣思忖着再容他自在几年。”
“太子……倒是该续弦了。”
太上皇捻起一白子落下，“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自太子妃薨后，太子无心续娶，日日伤怀，然储君不可一日无正妻，这未来的江山，终究需要一位德才兼备的国母。”
“太子身为诸位皇子的兄长，太子妃作为未来国母，亦是众皇子的大嫂，其人需有筹谋、有手段，既能镇得住后苑、聚拢人心，又能规劝夫君不施暴虐，维系手足和睦。”
“朕每每深夜思及，常疑心你子嗣艰难，老西更是体弱多病、兼有足疾，莫非真是朕的报应？”
太上皇神色哀伤，“当年诸王夺嫡，朕杀了自己那么多骨肉，这业障终究是报应到国祚之上。”
清文帝闻言，忙搁下黑子起身深揖，“父皇切莫做此想！”
“是他们心怀叵测，意图动摇社稷，父皇处置乃顺应天命，如何有报应一说？是儿臣疏于后宫，有负父皇所托。”
太上皇微一抬手，清文帝方才重新落座，只听太上皇叹息，“朕老了，如今只希望看到儿孙们的手足和睦之景。”
“你属意那林氏女为太子妃，可曾想她无母家依仗，难以服众？内闱不宁，又如何能收复人心，规谏君上，担起这国母之责？”
清文帝皱眉，忽听外间珠玉轻撞风帘拢动，他循声望去，见见孝行长公主静立殿外候着。
遂展颜笑道：“孝行回来了？”
太上皇目光扫过棋盘，方才言语间，黑子竟己悄然反手为攻，半壁江山进入縠中。
孝行长公主走至近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皇兄。”
方才太子妃的话题就这般自然地揭过去了。
太上皇知晓清文帝的心思，并不深究，只抬眸，“在永安郡主府都做些什么？”
“儿臣与永宁十分投缘，便请来了她的表姊妹们，一同做了诗会。”
“诗会？这倒是近朱者赤了。儿臣看过皇贵妃省亲时永宁做的诗，灵秀隽永，风骨卓然。你多与她来往，也好收收心性。”
清文帝看向孝行长公主，方才还在玩笑的语气亦严厉起来，“朕那新得了方徽州进献的好墨，前儿北静王来找朕讨要，朕都没给，你随朕去御书房取了回去好好练字。”
说罢起身向太上皇道，“此局儿臣侥幸得胜，全赖父皇承让，改日再来向父皇讨教棋艺。”
“去吧。”
目送清文帝身影远去，太上皇眯着眼。
东宫中，这位暮年天子独坐在阳光未及的阴影中。手捏着一枚白子，目光久久凝视着棋盘。
天光自重檐间漏下，正好照亮棋盘的一角。
良久，那枚白子终于落下，竟将方才败势己定的棋面再度盘活。
布满沟壑的帝王面像上，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年迈的帝王起身，黄明五爪龙袍的广袖拂过棋盘，棋子哗啦滚落一地。
他背着手，步履沉稳地向前踱去。
大太监躬身紧随其后，只听到那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沉沉响起，“午后，传太子到东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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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孝行长公主离去后，林瑛玉便去厨房拎了只新宰的鸡，血自公鸡的脖颈溢出，滴滴答答落在路上，一路蜿蜒至书房门前。
书房大门紧闭，再打开时己是月上枝头。
“阿姐。”
黛玉本未忧心，奈何晴雯描述得太过骇人，终是放心不下寻了过来。
甫一至门前，便见地上冲洗血迹的水痕犹未干透，一股铁锈味随着门扉开启扑面而来。
黛玉一眼瞧见林瑛玉缠着纱布的手指，惊呼，“你受伤了？”
林瑛玉被“血经”荼毒一天，己是心神恍惚。
此刻她勉力调动着麻木的思绪，动了动手指，“不碍事，只放了一点血做做样子，其他都用的鸡血。”
接着，她向黛玉解释抄写血经的缘由：因自己借皇后千秋宴之机揭发甄家，搅扰了皇后雅兴，故以此表达歉疚与祝祷。
“我们搬来郡主府，也该递牌子进宫谢恩了。”
林瑛玉瞧着她的模样，轻轻用完好的那只手拧了拧她的脸，“此路不通，总得另寻他途。唯有立了女户，你我方能在世道中独立存身，免遭流言攻讦。”
黛玉轻叹了口气，“立女户怎么这么难呢？”
林瑛玉也很无奈。
她本以为帮清文帝“师出有名”，搬到甄家，撕开口子，清文帝会允诺她立女户。
等贾府倒了，她和黛玉独门立户，日后过起自己的小日子，能帮的姐妹帮一把捞出来，大家聚在一起，何其逍遥？
可她却忘了，她面对的不只是一位皇帝，还是一个男人。
她看向黛玉。孩子己是将笄之年，对男女之情自会渐渐萌生出自己的想法。
她并非严苛古板的姐姐，执意将黛玉庇护于羽翼之下，竖起藩篱隔绝旁人靠近。
然而，知情而为与蒙蔽而行，终究是两回事。
有些话，即使对于当下的黛玉会产生很大的冲击，她也要说。
“玉儿，你知道为什么圣上不给立女户，反而奖赏了我们郡主的诰命吗？”
黛玉思忖着轻轻摇头。
林瑛玉道：“我朝零星几例女户案例，都是寡妇守节，所谓立女户不过是以女性为媒介。归根究底仍是代父家、儿子管理，并不像我们是在室女。”
“圣上之所以不同意我们立女户，是因为圣上是男人，还是天下男人的表率。”
“数千年来，男人惯于将女子圈禁于内宅，支配其身，锢其所能。岂会有男子甘愿见女子立身‘造’其反？此乃惊世骇俗、动摇乾坤之举。故立女户一事，不能由他开此先河。”
“但我们身为侯爵之后，文士之女，如今更有郡主诰命傍身，欲立女户，唯有让掌权者开口。除却圣上与太上皇，便只剩那位了。”
黛玉怔立，竭力消化着阿姐话中深意。
女子嫁夫生子，操持内务，成就贤良，本是天经地义。
她从未深想，这“天经地义”背后，竟全然是男子的图谋。
“可......”黛玉想起初次进宫时的情景，“就算皇后娘娘不记恨阿姐，也不会帮忙的。”
“不是帮我们，是帮她自己。”
林瑛玉淡淡道，“皇后娘娘虽位子权力之巅，却仍挣不脱那‘女’字的牢笼。”
“她被规训，被异化，从内里分裂，将‘女子竞争’视为生存核心，错将满腔爱恨尽数倾泻于其他女子身上。”
“只因旁人是否得了男人的垂怜疼惜，亦或能否为其绵延子嗣。”
“阿姐！”黛玉听得心惊肉跳，急急以帕掩住林瑛玉的唇，“此等大不敬之言，万不可在宫中吐露半字！”
纵是在郡主府，仆从尽忠心，自幼的礼教仍令她对这般言辞感到惊惧。
太过离经叛道，惊世骇俗了。
“这话我只对你说，我自不会蠢到去凤仪宫说这些。你我如今赖以存活的权势地位，不过是从圣上指缝间漏下的微尘罢了。”
林瑛玉眸色深邃，“然，洞悉了根本，那‘不可能’，便也有了‘可能’的缝隙。”
皇后与贾敏幼年相识，相伴闺中，从外界来看两人并未有过龃龉，何以在贾敏死后多年仍心存怨念？
联系起世人对贾敏婚姻的赞叹，再对比皇后这些年的处境，林瑛玉有了答案。
王夫人嫉妒贾敏，皇后心有芥蒂，不过是她们都被一套打压女性的扭曲体系所驯化。
受到丈夫的怜爱，这最无足轻重的东西，却成了困在内宅中的所有女性心中最隐秘的向往。
见黛玉眼中忧色未褪，林瑛玉柔声宽慰，“我有分寸。”
黛玉心中天人交战。
一面受困于自幼所受规训而产生本能抵触，一面又信奉阿姐自有道理。
犹豫片刻，她终是点了头。
阿姐对局势总有份说不清道不明却精准异常的首觉，纵有时看似破釜沉舟，最终总能化险为夷。
这次，应该也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