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风卷着铁锈味钻进领口，李慕白捏着信笺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他望着火铳卫们扛枪列队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孙大牛的血渍还没干透，像块暗红的疤贴在青石板上。
"黄统领。"他扬声唤了句，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
正在教新兵装火药的黄飞虎转头，牛皮护腕蹭得火铳发出轻响："大人。"
"周捕头。"李慕白又看向城墙根下擦刀的身影。
周捕头抬头，刀面映出他泛红的眼尾，酒囊挂在腰间晃了晃，"小人在。"
最后他望向校场角落那顶绣着丹凤的帷帐。
帷帐无风自动，露出赵若曦半张脸，发间金步摇随着她抬首轻颤："慕白哥哥可是要商量急事？"
西人聚在演武亭里时，暮云正往西边天角堆。
李慕白把信笺摊在石桌上，烛火跳了跳，将"私练兵甲，意图不轨"八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黄飞虎的虎背猛地绷首，铁胎弓压得木凳吱呀响："这是哪个狗官在放屁！
咱们火铳卫每月点卯册都送了州府，造火器的铁料都盖着工部批文......"他突然顿住，粗粝的指腹碾过信笺边缘，"大人，末将带三百兄弟杀去汴京，把那参你的人揪出来！"
"不可。"赵若曦指尖抚过信上丹凤印，声音像浸了冰水，"枢密院新换的知院是张惇的门生。
张惇当年主审李府旧案，你忘了？"
李慕白的瞳孔缩了缩。
李府被构陷那年，他跪在刑部大牢外三天三夜，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张大人说证据确凿"。
他摸了摸腰间狼头玉佩，系统今早发烫的触感还在——《朝堂权术要略》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盘旋，像根细针挑着神经。
"黄统领。"他按住黄飞虎要拍案的手，"火铳卫现在是郓城的魂。
若我带你们走了，突厥人盯着的缺口谁来守？"
黄飞虎脖颈的青筋跳了跳，突然攥紧腰间的火铳令牌。
那令牌和孙大牛的同款，"忠"字磨得发亮："大人是怕...有人趁虚而入？"
"不止。"周捕头突然开口，酒气混着铁锈味散在亭子里，"前日我去城南粮栈，看见三个操燕云口音的商队。
说是贩盐，车辙印却深得出奇——怕不是装了兵器。"
赵若曦的眉峰一蹙，金步摇在鬓角划出冷光："张惇要查火器私造，突厥人就来探边。
这两件事，怕不是一条藤上的瓜。"
李慕白望着石桌上跳动的烛火，影子在脸上割出深沟。
他想起今早系统的提示，想起火铳卫们领新饷时发亮的眼睛——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他不能让他们做无妄之火的引子。
"黄统领，你带火铳卫继续训练。"他抽出腰间狼头玉佩放在石桌上，"军屯的地选在北坡，那里背风，离铁矿近。
每日卯时三刻必须点卯，酉时末收操——我要让州府的探子看见，咱们练的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反旗。"
黄飞虎重重抱拳，玉佩在石桌上磕出脆响："末将明白！"
"周捕头。"李慕白转向他，"你带暗桩盯着城南商队，每三日送一次密报。
酒囊里换点浓茶，别让酒气漏了行藏。"
周捕头扯了扯嘴角，把酒囊塞进怀里："得嘞，小人这就去换茶——可要是憋得慌，偷喝两口您可别骂。"
最后他看向赵若曦，月光透过亭角飞檐落在她脸上，将眼底的担忧照得清清楚楚："长公主......"
"叫我若曦。"她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袖中鼓起的信笺，"我跟你去汴京。
张惇那边，我还能说上两句话。"
夜风突然卷进来，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传来小石头的声音："大人，马队备好了！"这少年不知何时候在亭外，腰间别着李慕白送他的短铳，枪柄上还缠着孙大牛教他编的红绳。
"走。"李慕白摸黑收起信笺，狼头玉佩重新贴在腰间，烫得他心口发疼。
出校场时月上三竿，二十匹快马的铁蹄敲碎满地银霜。
小石头紧跟着他，短铳在马侧晃出细碎的光："大人，我、我会保护你的！"
李慕白回头，看见少年眼里映着满天星子。
他刚要开口，前方山坳突然传来夜鸟惊飞的扑棱声。
"停！"赵若曦的马鞭指向右侧密松林，"有动静。"
话音未落，三支羽箭破空而来。
李慕白反手抽出短铳，火药爆响混着惨叫声炸开——最前面的突厥斥候胸口冒血，栽进路边荆棘丛。
"火铳队散开！"他大喝一声。
小石头己经翻身下马，短铳顶在树后，红绳在夜风里飘得像团火："左边三个！
右边两个！"
周捕头的刀出鞘时带着哨音，砍翻扑过来的突厥人后，反手从对方腰间扯下枚狼头徽章——和去年袭击郓城的突厥斥候一模一样。
"他们是冲咱们来的。"赵若曦抹了把脸上的血，金步摇歪在鬓边，倒添了几分冷厉，"怕不是要截杀报信的人。"
李慕白打落最后一个敌人的弯刀，短铳的余温透过掌心烫进血管。
他望着满地狼藉，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检测到突厥势力介入，明日签到奖励额外增加《斥候密训要诀》。"
"上马！"他翻身上鞍，狼头玉佩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加快脚程，天亮前必须过雁门峡！"
马蹄声再次轰鸣，惊起满山宿鸟。
小石头缩在他身后，短铳攥得指节发白："大人，汴京...很远吗？"
李慕白望着东方渐露的鱼肚白，那里有座城郭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袖中皱巴巴的信笺，又碰了碰发烫的玉佩——系统给他的，从来不是侥幸。
"快了。"他说，声音被风卷得很轻，"快到了。"
马蹄声撞碎汴京晨雾时，李慕白喉间泛起铁锈味——这是他离乡八年后第一次踏回这座城。
城楼上"宣德门"三个金漆大字被朝阳镀得发亮，却刺得他眼眶发酸。
八年前他跪在门下求见刑部，被守门军校用枪杆戳得遍体鳞伤；如今他腰间挂着郓城县令的象牙腰牌，袖中藏着系统昨夜发烫时提示的《权谋应对策》残页。
"大人？"小石头的短铳碰了碰他靴底，少年的声音里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哑，"城门守军在查路引。"
李慕白低头，看见自己映在护城河中的影子：青衫洗得发白，狼头玉佩却擦得锃亮。
他摸出郓城县衙的官凭，守城门的都头刚要接过，突然瞳孔一缩——官凭右下角那枚"李"字朱印，和当年被满门抄斩的李相府家印如出一辙。
"大人请。"都头的手突然抖了抖，官凭差点落地。
李慕白没接，任由官凭被收走查验，余光瞥见街角茶棚里两个戴方巾的人放下茶盏，其中一个摸了摸腰间——是赵光义的暗桩，他在《朝堂权术要略》里见过这种标记。
三日后，暮春的雨丝裹着槐花香钻进韩府偏厅。
韩琦韩老大人的茶盏在案上顿出脆响，白须随着喘息颤动："赵光义那厮，上月竟把他的族侄安插进御林军当指挥使！"老人枯瘦的手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前日早朝，他公然说陛下'体弱不宜亲政'，老臣顶了两句，散朝时靴底被人撒了油......"
李慕白的指腹碾过袖口的褶皱。
系统今早提示的"赵光义"三个字还在脑海里发烫，他想起昨夜赵若曦说的"枢密院新批的边军粮草，有三成运去了代州——代州守将是赵光义的亲家"。
窗外雨幕里，周捕头的影子在廊下晃了晃，这是暗桩确认安全的暗号。
"老大人可知，突厥人为何突然在郓城边境频繁出没？"他突然开口。
韩琦的茶盏"当啷"落地，溅湿了他玄色官服的下摆。
老人盯着地上的碎片，喉结动了动："上月...赵光义的长子去了契丹，说是'商队采买'。"他抬眼时，眼底浮起血色，"当年李相就是因为参了赵光义的岳父贪墨军饷，才被构陷通敌......"
李慕白的狼头玉佩突然烫得灼人。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炸响："检测到关键人物赵光义，明日签到奖励升级为《政变推演图》。"他按住玉佩，想起郓城校场里火铳卫们晒得黝黑的脸——这些人用命护着的，不该是权臣的棋子。
"若曦。"他转头看向屏风后。
赵若曦掀帘而出，月白宫装沾着雨珠，发间金步摇没了往日的精致，歪在鬓边倒像把短刃。
她摊开掌心，一方染着龙纹的绢帕上，用密语写着："五月十五，郊祭代主；虎符在左藏库，钥匙在赵府西院梧桐下。"
"这是尚食局张嬷嬷传出来的。"她指尖抚过绢帕，声音轻得像雨丝，"她说赵光义昨日在御花园对陛下说，'郊祭需年富力强者主祭'，陛下......"她突然顿住，喉间溢出极轻的哽咽。
李慕白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见过赵若曦在突厥箭雨中砍翻三个斥候时的冷厉，却从未见过她红了眼眶的模样。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盘旋，他想起八年前那个跪在刑部外的少年，想起孙大牛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大人要替我们活"，想起小石头把短铳红绳系在他手腕时说"这是孙叔教的，保平安"。
"今夜子时，我去左藏库。"他突然开口。
"不可！"韩琦猛地站起来，茶案被撞得摇晃，"左藏库有御林军三重守卫，你当赵光义的虎符是摆设？"
赵若曦的金步摇在雨里闪了闪，她突然扯下鬓间步摇，露出下面一枚半旧的铜牌——那是千机阁的信物："我让千机阁的人去探路。
左藏库后墙有个狗洞，十年前我偷溜出宫时用过。"她望着李慕白，眼底有簇火在烧，"你去拿虎符，我去赵府西院挖钥匙。"
"小石头。"李慕白转向缩在门后的少年，"你跟周捕头去韩府后门守着，若有异动......"他摸出短铳拍在少年掌心，"朝天上放一枪。"
小石头的指尖蹭过短铳上的红绳，重重点头，短铳在他怀里绷得像根弦。
周捕头摸了摸腰间的刀，酒囊换成了茶囊，却还是有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散出来——他偷偷灌了两口，李慕白没拆穿。
雨越下越大，韩府的漏雨槽开始叮咚作响。
李慕白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紧身的夜行衣。
狼头玉佩贴着心口，烫得他几乎要喊出声。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变急："检测到危险等级提升，宿主需在丑时前离开左藏库。"
"等等。"韩琦突然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打开是枚羊脂玉扳指，"这是当年李相送我的。
左藏库库使是老臣的门生，见了这个......"他把扳指塞进李慕白手里，指尖冰凉，"若事败，就说老臣逼你去的。"
李慕白的指腹擦过扳指上的"忠"字，突然想起郓城校场里火铳卫们的令牌。
他把扳指攥进掌心，对赵若曦点头："丑时三刻，御街西头老槐树见。"
窗外的雨幕里，传来更鼓"咚"的一声——亥时了。
就在这时，偏厅外的长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青石板上的积水被踩得飞溅，有个粗哑的嗓音喊着："韩大人！
韩大人！"
李慕白的瞳孔骤缩。
他一把拉过赵若曦，将她推进屏风后的暗格里；又推了韩琦一把，老人踉跄着躲进书橱后的密道。
小石头和周捕头几乎同时拔出兵刃，短铳和钢刀的寒光在雨里一闪。
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雨珠打在青瓦上的脆响。
李慕白背贴着书橱，狼头玉佩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想起系统提示的"危险等级提升"，想起赵若曦藏进暗格前那抹担忧的眼神，想起小石头短铳上晃动的红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