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绿色的军用列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巨蟒，在1934年初秋的雨幕中，沿着蜿蜒的陇海铁路，一路向西，撕开铅灰色的天幕。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处发出的“哐当——哐当——”声响，是这封闭空间里唯一恒定的、令人窒息的节奏，单调、沉重、永无止境。每一次撞击，都仿佛首接敲打在沈清婉的肋骨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颤。
包厢狭小得如同一个移动的囚笼。深绿色的漆壁冰冷坚硬，隔绝了外界，也禁锢了空气。浑浊的气息沉淀下来，混合着劣质烟草、皮革、机油以及人体长时间封闭后产生的微酸气味。唯一的车窗被厚厚的玻璃和凝结的水汽封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流动的灰色视界。沈清婉靠坐在那张窄硬的床铺上，背脊紧贴着冰冷的车壁。她怀里那本《西行漫记》被雨水浸透的书页，在相对干燥的车厢里开始起皱、变形，深红色的封面如同凝固的伤口，在昏黄壁灯下显得格外黯淡。
她试图透过那模糊的窗玻璃向外看。江南的绿意早己消失殆尽。雨丝斜打在玻璃上，被飞驰的速度拉长、扭曲，形成一道道不断滑落的灰色泪痕。窗外的景象在泪痕的间隙里闪现：连绵起伏的土黄色丘陵，光秃秃的，像被剥去了皮肤的巨兽脊背；枯瘦的、枝桠虬结的树木零星点缀其上，在风雨中瑟缩；偶尔掠过一片低矮破败的村落，泥坯垒砌的房屋在雨水中显得摇摇欲坠，屋顶的茅草湿漉漉地塌陷下去。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黄，贫瘠、荒凉、了无生气。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温婉富庶的江南，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种巨大的、被放逐的孤寂感，随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致，沉沉地压上心头。
车轮碾过一段颠簸的路基，车厢猛地摇晃。小桌上那只空置的白瓷茶杯“叮当”作响。沈清婉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这列车上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冰冷坚硬的质感，不容置疑地提醒着她：她正被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去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命运。顾鸿铭……那个只存在于冰冷文书上的名字，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的面目在脑海中依旧一片模糊，只有西北顾家“司令府”这三个字，像巨大的阴影，沉甸甸地笼罩在前方。
旅程漫长而煎熬。白天与黑夜在车轮单调的轰鸣和窗外灰暗景色的交替中失去了清晰的界限。沈清婉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待在包厢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管事偶尔会敲门送来简单的食物——冰冷的馒头、咸得发苦的腌菜、浑浊的汤水。他放下东西，并不多言，眼神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恭敬和更深的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安全送达的、贴着标签的货物。
只有一次，在餐车拥挤的过道里短暂相遇。她看到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其中一个不经意扫过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估量，让她脊背瞬间绷紧，仿佛赤身暴露在冰天雪地。她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包厢，将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关在门外。在这列以男性、军人为主体的钢铁怪兽内部，她这个穿着旧式旗袍、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像一个突兀闯入的异类，时刻承受着无形的、沉默的压迫。
时间在“哐当”声中缓慢爬行。沈清婉靠反复那本湿透又干皱的《西行漫记》封面度日。封面上那颗模糊的红星，是她精神上唯一的锚点。她尝试阅读，但浸水粘连的书页和车厢的颠簸让她头晕目眩。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抱着它，像溺水者抱着一根浮木，在无边无际的、由金属噪音和荒凉景象构成的汪洋里，茫然漂浮。窗外单调的灰黄渐渐加深，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风沙的痕迹开始在玻璃上累积。土地更加贫瘠，村庄更加稀少，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裹着破旧羊皮袄的身影在广袤的荒原上蹒跚，像移动的黑色斑点。这就是西北？这就是她未来人生的底色？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比车厢的冰冷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几天？还是更久？车轮的节奏终于发生了变化，从急促的“哐当”逐渐放缓为沉重的“咯噔——咯噔——”。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窗外不再是无穷无尽的荒原，开始出现低矮的土墙、零星的房舍，远处，一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目的地到了。
车厢内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一种抵达终点的躁动开始弥漫。沈清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这是她唯一体面的衣物，尽管在长途跋涉后己经显得有些皱巴。她将《西行漫记》小心地塞进随身携带的藤条箱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住。深红色的封面被彻底掩埋。
“沈小姐，请准备下车。”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刻板。
包厢门打开，一股裹挟着沙尘和寒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呛得沈清婉咳了一声。她提起藤条箱，跟着管事走出车厢。站台上喧嚣扑面而来，比江南的码头更添了几分粗粝。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干燥而冷冽。站台上大多是军人和穿着臃肿棉袄的本地人，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蒸汽机车的放气声混杂在一起。穿着黄呢军装的士兵们排着队，沉默地搬运着行李和物资，枪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微光。
沈清婉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风沙。目光扫过混乱的站台，试图寻找一丝与“家”有关的迹象。没有想象中的迎接人群，只有管事引着她，走向站台边缘停着的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轿车旁，站着两个穿着灰色棉布短褂、神情木讷的年轻男仆。
“少奶奶，请上车。”管事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恭敬，但那个突兀的称呼——“少奶奶”——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清婉的耳膜，让她浑身一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