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仆妇皱眉。
没有人来提亲也就罢了，但若贾家不知情，己然将林黛玉许配给了旁人，那就难办了。
听着凤姐的话，贾母的眉头一皱，紧接着又舒展开来。
事己至此。
沈家仆妇问：“不知谁家来求？可过了庚帖？”
“老太太，想着下人粗鄙，不能体现甄贾两家结亲的贵重，我亲自来送庚帖了。”
屋外响起一道声音，甄夫人笑着站在门外，身旁是一脸看戏的邢夫人。
甄夫人无视沈家仆妇，径首走到上首，笑着将庚帖递给贾母。
贾母深吸一口气，接了庚帖。
不知是不敢得罪甄家，当面下甄夫人的脸面，还是觉得沈家没有利用价值，或是心底里那份不愿承认的有心无力，贾母终是认下了与甄家的婚事。
“你我两家也是熟识，待我儿与林家大姑娘成亲时，你家夫人可要来喝喜酒。”甄夫人坐在贾母旁，微笑着看向沈家仆妇。
“老太太，既然在老奴来之前林大姑娘并未与甄家交换庚帖，那便做不得数。先林公遗愿......”
不等仆妇说完，贾母己长叹一口气，手中握着甄宝玉的庚帖，神色惋惜。
“其实我们家早与甄家相看，只是顾忌着宫中老太妃病体，没有宣扬，是而贵府并不知情。”
“多谢贵府盛情，只可惜晚来了一步，一女难许两家，那聘礼是断不敢收的。”
贾母转头吩咐凤姐，“让下人好生把沈家送来的聘礼送出去，不可怠慢。”
沈家仆妇再也无言，只得由着凤姐喊人将她送出了门。
贾母做主，为林瑛玉与甄宝玉定亲，婚期是九月十五，中秋。
甄家送聘礼的人马一箱箱往园内搬运，贾家送还沈家聘礼的人马一箱箱往园外搬。
两队仆妇满头大汗，哼哧哼哧抬着扎着红绸的大木箱进进出出，动静之大，惊动了荣宁二府里的主子与奴才。
“十九，二十，哎？怎么没了？”
闻风赶来大观园门口看热闹的小丫头躲在树荫下，伸出手数着箱子，感叹道：“这往外运的有三十抬，往里搬的只有二十抬。”
“甄家那样显赫，怎得送来的聘礼还不如那江南来的沈家的多？”
说话间，小丫头的额头便被贾母房中的琥珀打了一下，“别胡说，你有几个胆子议论主子们？”
赶走看热闹的小丫头，最后一抬沈家聘礼也运出了大观园。琥珀见沈家人都离开了园子，想起贾母的嘱托，忙又去凸碧山庄请林瑛玉。
按理来说，鸳鸯琥珀作为贾母身边的大丫头，日常跑腿传话的杂事轮不着她们亲自做。
但奈何近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为显郑重，只得由这几个素日养尊处优的大丫头亲自顶着烈日在园子里替贾母迎来送往。
琥珀走到凸碧山庄附近时己是气喘吁吁，汗湿透了背脊。
她倚在巨石后喘气时，迎头撞见紫鹃扶着黛玉坐在游廊下悠闲地看着一只狸猫在太阳下翻肚皮。
看到她，紫鹃笑道：“这么热的天，你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着，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琥珀快步走到游廊处，挪进阴影里，对黛玉说道：“老太太给瑛姑娘与甄家定亲了，请奴婢来传两位林姑娘晚膳后过去共同商议瑛姑娘嫁妆的事呢。”
婚期定在中秋，眼下只剩两个月光景。
可嫁妆还未开始整理。
因林如海留给两位姑娘的家产造册后皆由林瑛玉掌管，并未分出具体明细。
贾母便召林瑛玉与黛玉前去清点分配，也好教她将分得的那一半充作嫁妆。
“什么？！”
黛玉霍然起身。
/
午后炎热，甄夫人拿着庚帖心满意足地告辞而去，王夫人回房更衣后，神情郁郁。
王夫人自然不愿得罪甄家，不说别的，元春在宫里能得宠便是受到了甄太妃的照拂。
可一想到甄家二少爷文质彬彬，长得又与宝玉相似，俊美无涛，算是青年才俊，让林瑛玉嫁去甄家，倒是便宜了她。
没想到半路又杀出来个沈家大公子。
虽说沈家底蕴不深，但也是江南的书香门第，听闻沈家大公子接替了巡盐御史的差事，活脱脱又是一个林如海。
想起林如海和贾敏夫妻恩爱的佳话，再想想这些年来贾政对着自己时古板的模样，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
被贾敏压了半辈子，她实在看不得贾敏的女儿又嫁得好人家。
这样好的两个人家争亲，林瑛玉今日在荣宁二府出尽了风头。
幸好贾母当机立断，送走了沈家人，将随着寿礼一同抬进园子的聘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甄家上门时，贾母还未下决定。今日沈家人来求娶，倒是逼得贾母不得不做出决定。
看来相比于贾敏，贾府的安危与荣耀在贾母心中要重要得多。
短短一个下午，王夫人的心是七上八下，不由得有几分心力交瘁的意味。
她阖眼拨着手中的佛珠。
周瑞家的捧上来一碗凉茶，觑着王夫人的神色，“与甄家的婚事定了下来，太太该高兴才是。”
想着王子腾夫妇的嘱托，王夫人心中不由得一阵烦躁。
“是该高兴，但我这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周瑞家的眼眸一转，“听说在老太太房里，甄家二爷见过瑛姑娘，两人相谈甚欢。”
王夫人冷哼一声，“那倒真是天赐姻缘了。”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不明白自己话中之意，转头关上窗。
“大热天的关窗作甚？”
屋内檀香浓郁，本是盛暑，关上窗后愈发浓郁，心中刚压下的烦乱又翻涌了起来。
周瑞家的压低声音，在王夫人耳边道：“若太太不想让瑛姑娘婚后夫妻和谐，可以使些手段。”
佛珠倏尔停顿，王夫人抬起眼皮，“你是说？”
“老太太生日在八月初三，七月底府里就会摆席宴请故交。若是那日被众人撞见瑛姑娘与甄二爷有情，太太以为会如何？”
这婚事本就定的匆忙，外界知道恐会猜疑，如此一来只当是瑛姑娘与甄家二爷本就有情，两家长辈怕面上过不去才仓促定亲。
纵然那甄家二爷对瑛姑娘印象多好，被当众撞破情事，面上也过不去。这样一来，瑛姑娘婚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一箭双雕，此举甚妙。
王夫人有些犹豫，“可这样会不会得罪甄家？”
“这事儿本就是甄家求着我们王家帮忙的，夫人只需要控制住场面，别闹得太难看，她们查不到夫人头上，如何怪罪？”
于甄宝玉来说，不过是多了贵族宅院里茶余饭后的一段风流韵事，于林瑛玉来说却是毁了名声清誉。
“不错，这个法子好。”
王夫人看着周瑞家的，由衷赞道，“这些年多亏你在我身边。”
周瑞家的微笑道：“奴婢是王家家生子，自小就被老夫人指给太太，为主子分忧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王夫人心满意足地再度阖眼，手中的佛珠继续滚动。
室内檀香袅袅，佛像慈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