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早，寨子里的桃花刚落，溪畔的艾草就冒出了嫩芽。林挽月挎着小竹篮在溪边采药，篮子里己经躺着半篮鱼腥草和蒲公英。
阿娘说这些草煮水喝能败火，她想多采些回去，给总咳嗽的阿婆送去。
她正蹲在青石上分拣草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了水里。
回头时，正看见个穿靛蓝苗服的小姑娘在溪水里扑腾，发辫散开，黑亮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在水面漂着，发尾系着的红绒线被水泡得沉甸甸的。
“喂！你没事吧？”林挽月吓得扔下竹篮，踩着卵石就往水里跑。溪水刚没过膝盖，可那小姑娘像是不会水，双手乱挥着往深处挣，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挽月的青布衫。
好不容易把人拽到岸边，林挽月才发现对方比自己矮半个头，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眼里含着泪，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的靛蓝苗服上绣着繁复的蛊纹，领口别着枚银质的小锁片，锁片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卿”字。
“你是谁家的？怎么掉进溪里了？”林挽月蹲下来，想帮她拧干头发上的水，却被对方猛地躲开。
小姑娘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着她，像只被惹毛的小兽：“我叫慕容卿。”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努力装出强硬的样子，“是巫王阿爹带我来的，我……我是来看鱼的，不小心滑下去的。”
巫王？
林挽月心里咯噔一下。
寨里的大人总说巫王住在最深处的吊脚楼，楼里养着能吸人血的蛊虫，连飞鸟都不敢从楼顶飞过。
她偷偷抬眼打量慕容卿，见她耳后贴着块黑色的药膏，像是被什么虫咬过，忽然想起阿娘说巫王家的孩子都要喂蛊，难道是真的？
“你别怕，我不告诉别人你掉水里了。”林挽月从竹篮里拿出片干净的桐叶，帮她擦脸，“我叫林挽月，住在下游第三间吊脚楼。”
慕容卿的目光落在她的竹篮上，看见里面的草药，忽然小声问：“你采这些做什么？”
“煮水喝呀。”林挽月拿起一株蒲公英，指着白色的绒球，“这个吹起来会飞，根煮水是苦的，但能治病。”
慕容卿的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蒲公英，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被扎。
林挽月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不扎人的，你看。”她摘下绒球，轻轻一吹，白色的小伞就乘着风飘向溪面。
“哇……”慕容卿看得发了呆，眼里的警惕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巫王阿爹的药房里也有好多草，可他不让我碰，说有的会毒死人。”
她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块红糖糕，被水泡得有点软，却还带着甜香。“巫王阿爹去中原带回来的，”慕容卿挠了挠头，耳后药膏的边角翘了起来，“他说我太瘦，让厨房每天给我蒸一块。我偷偷藏了半块，不脏的。”
林挽月捏着温热的糖糕，忽然想起清晨路过巫王的吊脚楼时，看见窗台上晒着一排小小的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仔细。
那时她还纳闷，巫王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有孩子的鞋，原来是这样呀。
“你阿爹对你很好呀。”林挽月把糖糕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她，“我阿娘也总给我做糯米粑粑，说吃了长力气。”
慕容卿咬着糖糕，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巫王阿爹虽然总锁着药房，但我夜里咳嗽时，他会坐在床边给我拍背，拍着拍着自己就睡着了。”
她忽然指了指林挽月的竹篮，“你还要采多久？我帮你吧，我认识一种草，叶子圆圆的，阿爹说能治蚊虫叮咬。”
两人蹲在溪边，慕容卿果然很快找到了她所说的“圆叶草”，只是拔草时不小心被石缝里的荆棘勾住了袖口，扯出个小口子。
林挽月赶紧从篮里拿出阿娘给的草药膏，往她的伤口上抹：“这个是我阿娘做的，抹了不会留疤。”
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慕容卿舒服地眯起眼，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腰间的狼形银佩塞进林挽月手里：戴耳坠的女孩则解下腰间的狼形银佩，塞进对方手里，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阿月，这是巫王爹爹给我的，能吓跑山里的野兽。等你再来苗寨，我带你去摘最甜的野莓。”
林挽月愣了愣，慌忙从竹篮底下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药锄模样的银锁，银锁的锄刃处还沾着点泥土:“阿卿，这个给你。我娘说，戴着它就不会被毒虫咬了。”
交换银饰时，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都忍不住笑了。溪水里的小鱼游过来，啄着她们垂在水面的衣角，远处的吊脚楼传来晚炊的烟火气，混着艾草的清香，缠缠绵绵地绕在风里。
“明天我还来这里找你好不好？”慕容卿把银锁别在衣襟上，红绒线发尾扫过林挽月的手背，痒痒的，“巫王阿爹说明天要教我晒药，我带点甜草根给你吃！”
林挽月握着手里的狼形银佩，感觉那点金属的凉意慢慢浸进掌心，暖融融的。
她看着慕容卿跑向对岸的背影，发间的红绒线像团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寨里人说的那些关于巫王的可怕传闻，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至少此刻，在溪边的春风里，有个小姑娘说起她的“巫王阿爹”时，眼里的光比糖糕还要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