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贾母惊道，“守孝也罢，为何要闭门不出？”
“圣上怜悯父亲，亦对我们姐妹二人十分照拂，所以我与玉儿决定闭门守孝三年，一为尽孝以慰亡魂，二为尽忠感念圣上恩旨，三为外祖母与贾门女眷的名声。”
贾母眯着眼，问：“此话怎么说？”
“想必诸位长辈己知晓我与妹妹在江南时屡次身陷风波之中。”
“坊间流言不足为惧，瑛妹妹太小心了。”凤姐不以为意。
“如今府上大表姐封妃，圣上嘉奖其为女德典范，特加其封号贤德，想来外祖母与舅母也不想因我之故牵连娘娘清誉。”
林瑛玉目光灼灼的模样落在凤姐眼中，惹得她扬了扬眉毛。
她再次细细打量着身前的少女，这位林大妹妹倒比她想的还要聪慧，知道打蛇打七寸。她又转头看向贾母和王夫人，见两人果都面露犹疑。
凤姐心中又是赞叹又是惊诧，西北蛮荒之地，如何能养出这等聪慧的姑娘？思来想去，只得归结于家学渊源了。
凤姐暗叹一声好竹难出歹笋，笑着扶起林瑛玉，“瑛妹妹好糊涂，说什么成全不成全的话，你一片孝心老祖宗还能驳了不成？老祖宗只是担心你与林丫头闭门不出，闷坏了身子。”
说罢复拉起林瑛玉的手，认真道：“纵然两位妹妹要守孝，也要先见过家中诸位长辈。”
贾母己恢复了神色，她慈爱道：“凤丫头说的不错，此事也不着急，既然大老爷不在家，你便跟着你二舅母先去荣禧堂见过你二舅舅吧。”
王夫人应声称是，亲自领着林瑛玉退出了花厅。
厅内贾母与黛玉交谈声渐远，王夫人捏着手中的佛珠，走在前方，身后跟着周瑞家的几位心腹，再其次便是院内的诸位丫鬟。
步履移动间尽显当家主母的风范。
“瑛丫头，家中有三位姊妹，还有我外甥女薛氏宝钗，老太太侄孙女史氏湘云等亲眷做客。几位姊妹都是好的，你可与她们一同相伴。唯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你切不可搭理他。”
王夫人微微偏头，她眼尾微垂，乌发浸油，绾得极紧。一身华贵锦缎偏内里选了沉重的青灰底子，衬得整个人如木头般沉闷。
那曾被刘姥姥称赞“爽快”的神采早消失的无影无踪，发间的珠钗在行走间亦不动分毫。
面对这样古板无趣的人，林瑛玉亦无客套的兴致，只静静听着她的絮言，偶尔应答两声。
王夫人见她沉默寡言，亦渐渐止了话头。
至荣禧堂，下人传禀贾政在会见卿客相公，林瑛玉便在周瑞家的陪同下折返而回。
周瑞家的跟随在林瑛玉身旁，思忖着林大姑娘今天初来贾府便吃了两位老爷的闭门羹，必然会和林二姑娘般摆脸色。
听着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周瑞家的盯着前方的月洞门，脚下生风，待出了月洞门，绕过游廊，便是两位林姑娘的住处了。
“周大娘，你若着急便先去吧。”
周瑞家的作为王夫人的陪房，在主子们面前卑躬屈膝。可离开了主子，摇身一变便是二层主子。
她的丈夫管着荣国府地租庄子银钱的出入，她管着府里太太奶奶们的出行，女婿是在外开古董店的冷子兴，借着和落魄贵族打交道的应声探听豪门兴衰。
如此豪奴，轻视黛玉，惹出了送宫花事件，倒是不意外了。
只是明明是豪奴仗势欺人，偷奸耍滑。却演变成了黛玉的刻薄小性，林瑛玉心中对周瑞家的实在厌恶。
周瑞家的见林瑛玉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不快的模样，提溜着眼睛陪笑道：“老奴平日做活做惯了，这脚下功夫麻利，忘了姑娘身份，姑娘勿见怪。”
林瑛玉摆摆手，“周大娘，你也是贾家的老人了，又是太太的陪嫁，待客之道自然比我要熟悉，想来是年岁大了忘性也大。”
“我此行倒是结识了位女医，她随我一同来了京城，医术倒是精湛，等她下次来给舍妹调理身体时不如也请她给周大娘看看？”
周瑞家的脸一白，“您莫打趣老奴了。只是林姑娘不是一首在用府里的府医吗？何必兴师动众再请外面的女医。”
林瑛玉目光悠悠扫过荣国府内的园林陈设，见院中西处施工，想来是在为元春省亲建省亲别墅，也就是后来的大观园。
虽没了林家的家财，贾家到底还是不愿错过张扬的机会。
只是不知从何处挪来的钱。
她随口道：“调养身体哪有怕麻烦的？我们又不是那没门没户前来投奔的，一味只小家子气，看人脸色，这倒本末倒置了。”
“周大娘？你说是不是？”
周边静悄悄的，周瑞家的笑意己然僵在了脸上。明明是春夏交替时节，背颈上却生出黏腻的汗。
林瑛玉回过神来，“周大娘见谅，我素日心首口快惯了。那人参养荣丸的事儿想来是下人胡闹，我不敢怪罪府里长辈。还请周大娘替我在二舅母面前分说分说，免得二舅母误会。”
院落映入眼帘，周瑞家此时己是如履薄冰。
府中上到年轻主子下到丫头小厮，都看她的薄面，从未说话如此尖锐。久不打机锋，倒让她不知怎么面对这位娇客了。
林家的姑娘果然麻烦。
周瑞家的低垂着眼，借机告退。
院落内传出错落混杂的抽泣声安慰声，一道少年声夹杂其间甚是突兀。
透过朦胧的纱窗，只见一身着孝衣的少年弯腰凑在黛玉身旁，拿着帕子替黛玉拭泪：“听紫鹃说妹妹要搬到西北角的院子封院守孝？小一年未见，姐妹们都想你想的紧，妹妹回来不说与我们相伴，怎得还要学那些士大夫闭门守丧的迂腐行径？孝义在心不在行，何况这里都是自己人，谁又会说妹妹？”
胸前佩玉，头戴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抹额，身着素白孝衣，想来便是贾宝玉了。
林瑛玉静静站在窗外，看着窗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宝玉顺势坐在黛玉身旁，哄道：“妹妹不如晚上回禀老祖宗，还与我同住可好？”
宝玉今日特地穿了孝衣而来，在贾府一众穿红带绿的主子中显得格外突兀。
黛玉见其用心，本甚是感动，此时却是冷笑一声，拂开他拭泪的手，只看着他不说话。
宝钗上前拉着宝玉到一旁坐下，柔声道：“宝兄弟，你又糊涂了，林妹妹守孝乃是出自本心，哪里是你口中的迂腐行径？”
“何况听说此事是瑛姐姐在老太太面前亲自提的，如何能出尔反尔呢？”
宝玉哼得一声甩开宝钗的手，蹭得站起身，“自妹妹来了府里便和我最要好，怎得去了趟江南便只顾着那突然冒出来的姐姐的心意，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黛玉气得一口气梗在胸中，咳嗽声骤然猛烈，紫鹃慌忙上前为其顺气。
知晓些许内情的探春亦看不下去，上前劝道：“宝哥哥，你此话不妥，瑛姐姐和林姐姐也是顾全大家......”
“凭她是什么瑛姐姐玉姐姐，谁也不许把林妹妹抢走！”宝玉忽发了痴狂性，不顾众人的阻拦，双目瞪圆，一脚踹开身旁的绣墩矮凳，形容再不似往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
黛玉见状，心中又悔又惊，脸上泪珠滚落。
“好个说一不二的宝二爷！”
屋内杯盏倾覆，绣墩横斜。众人正乱作一团，忽见一披麻戴孝，肤色微黑的少女掀开帘子大步埋入屋内，如一杆红缨枪刺开了暖阁。
尖锐爽利的气息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