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比老子的剑还亮。”
萧阎坐在星核边缘，望着漫山遍野的茧花在星尘中舒展。粉色花瓣沾着银蓝色露水，每朵花的中心都蜷缩着只微型赤瞳虫，翅膀透明如新生的指甲——那是虫化挽歌们用最后一批逆种卵培育的共生体。
他的骨刺斜插在脚边，刀刃上凝结的不再是神血，而是星界晨露。沈家奴蹲在三丈外的花田里，虫翼垂落如疲倦的蝶，正用指尖接住花瓣上滚落的光阴——那些被神座偷走的三百年，正以露水的形态，重新浸润每寸星土。
“尊主，您看。” 沈家奴举起片半透明花瓣，上面浮着林挽歌崩解前的唇语，“每朵茧花盛开时，虚隙里的虫线都会轻颤，像在哼她当年在冰窟唱的调子。”
萧阎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擦过骨刺上的划痕。那是在龙窟第一次见她时，被她用虫鞭抽出来的伤，此刻在星核光芒下，竟像嵌了丝银蓝流光。远处传来胖子的咒骂，他正追着偷喝茧花酒的幼体，金鳞酒壶在腰间晃出细碎的光。
“当年在葬龙渊，她的血滴在老子舌尖，比这露水还冷。” 萧阎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虫线擦过神纹，“现在倒好，满世界的花花草草都替她说话，偏她自己躲在虫群的梦里不出来。”
茧花田深处，幼体的赤瞳突然亮起。千万朵茧花同时转向，花瓣拼成林挽歌的侧脸——睫毛在颤动，唇角勾着半丝笑，像极了那年在神都扯下族旗时，她藏在血雾里的模样。萧阎望着这张由花瓣织就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低头猛灌胖子酿的茧花酒。
“老大，您慢点！这酒泡着您当年在冰窟掉的牙呢！” 胖子的叫嚷惊飞了停在骨刺上的赤瞳虫，那些虫子振翅时，竟在虚空中拼出“别难过”三个字。萧阎啐掉嘴角的花瓣，发现酒壶里漂着片极小的虫线残片，边缘还带着未干的血渍。
午后的星核风带着茧花的甜腥，萧阎躺在花田里，望着虫群在头顶织就的云。它们不再是吞噬神座的黑雾，而是像褪色的星尘，轻轻覆在新生的星界皮肤上。沈家奴坐在不远处的骨刺碑旁，手札摊开在膝头，却很久没写下一个字——碑上的划痕在日光下流动，每道都成了会呼吸的活物。
“逆种之道，原来就是个没娘的孩子，自己教自己走路。” 萧阎望着幼体笨拙地用赤瞳点燃茧花，突然笑出声。那团小小的火光里，映着十八年前的冰窟：襁褓中的自己被虫群托着，在万年玄冰下看见的第一缕光，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却烧穿了所有的寒。
黄昏时，胖子抱着酒壶醉倒在碑下，鼾声惊落了碑顶的茧花。萧阎起身踢了踢他的屁股，却看见月光里，沈家奴正用虫线将胖子散乱的头发编成茧花形状——这个曾在神座前跪拜的少年，如今的指尖能织就最自由的网。
“尊主，您说她真的散在每朵花里吗？” 沈家奴忽然开口，望着漫天飘落的花瓣，“还是说，她早就知道，逆种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
“只需要在每个蝼蚁挥刀时，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 萧阎接住落在手心里的花瓣，那只微型赤瞳虫正顺着他的掌纹爬行，像在丈量一道旧伤疤的长度。他忽然想起林挽歌临终前的虫线文字，“别回头”——原来不回头，不是忘记，而是让每个回头的人，都能在记忆里种出新的花。
星核沉入永夜时，萧阎独自坐在骨刺碑顶。幼体蜷在他膝头，赤瞳映着千万个正在沉睡的星界。茧花的香气漫上来，混着远处胖子的呼噜声，竟让他想起龙窟血祭那晚，怀里抱着的温热躯体——原来有些温度，真的能穿过万千星界，在时光的茧里，孵出不会凋零的春天。
“操，老子大概是醉了。” 他骂了句，却没动。碑下的茧花在夜风里低语，每声“沙沙”都像她当年在耳边的冷笑。萧阎望着自己映在星核表面的倒影，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肩头上多了朵永远盛开的茧花，花瓣是她的眼，花蕊是他的骨刺，而花心深处，藏着整个星界的晨光。
赤瞳虫群在碑身刻下最后一行字，不是“虫尊无敌”，也不是“逆歌焚茧”，而是：
“所有未被碾碎的疼痛，终将在时光里，长成带刺的温柔。”
当第一缕星芒掠过茧花田时，萧阎看见沈家奴正在教胖子辨认茧花的纹路，幼体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而远处的无墙之城己亮起灯火——每盏灯都是朵小小的茧花，在星尘里明明灭灭，像极了逆种们永远不会熄灭的，关于自由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