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高三丈二尺，外有护城河引活水，西角设有棱堡。"沈砚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木制小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营帐内，郑成功麾下的将领们围成一圈，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帆布上，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
陈铁手啐了一口："狗鞑子把棱堡修得比南京城还结实！"
沈砚拾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沙盘上城墙西北角："此处看似坚固，实则暗藏玄机。"木棍轻敲两下，"三日前我观察过，守军换防时此处总有半刻钟的空档。"
郑成功突然伸手按住沙盘边缘，一枚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沈先生是说……声东击西？"
"不止。"沈砚从袖中取出半张焦黄的图纸铺在沙盘上，正是从红船残骸中找到的燧发枪图纸，"清军在此处布防最严，正说明他们心虚。"
柳隐无声地出现在沈砚身侧，指尖点在图纸边缘的满文批注上："洪承畴在此处标注'火器勿近'西字，必是城墙结构有缺陷。"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小二抱着一捆竹筒冲进来，额头还带着未愈的擦伤。："沈先生！工匠营试成了！"
竹筒滚落在地，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金属管。沈砚弯腰拾起一支，指尖抚过管身上精细的螺旋纹路——这正是他设计的"钻城锥"，能在城墙凿出供火药填入的深孔。
"多少支？"郑茶姑抢先问道，琉璃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二十支，每支能用三次。"林小二喘着气，"陈师傅说，再给两天能造出三十支新的。"
郑成功突然拍案而起，翡翠扳指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传令！明日寅时埋锅造饭，卯时佯攻东南角，主力随沈先生攻西北！"
将领们轰然应诺，唯有柳隐注意到沈砚眉头微蹙。待众人散去，她悄声问："还有顾虑？"
沈砚指向沙盘上城墙内侧的一处空白："这里本该是粮仓，但探子回报说清军半月前就搬空了。"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他们在墙内埋了火药。"
柳隐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暗袋——那里装着阿鲁的铜符。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在铜符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沈砚蹲在战壕里，冰凉的露水顺着他的后颈滑入衣领。身旁，二十名死士正在检查装备，钻城锥被涂成与城墙相近的灰褐色。
"记住顺序。"沈砚将一枚铜钱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为首的疤脸汉子，"钻孔后立刻撤退，引线燃尽前必须退到百步外。"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东南角突然杀声震天。沈砚望见郑成功的帅旗在晨雾中招展，数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守军果然中计，西北角的守兵被调走大半。
"就是现在！"沈砚挥手下令。
死士们如离弦之箭冲向城墙。最惊人的是陈铁手带人推来的三辆怪车——形似蜈蚣的多节车身能分散守军箭矢，车顶的牛皮篷布浸过药水，寻常火箭根本无法引燃。
沈砚紧盯怀表。当分针指向卯时三刻，西北角城墙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二十支钻城锥同时发威，青砖表面蛛网般的裂纹正在蔓延。
"放！"
随着柳隐的令旗挥下，三十门改良虎蹲炮齐声怒吼。炮弹不是寻常铁丸，而是装满火油的陶罐。城墙瞬间化作火墙，裂纹在高温中急速扩张。
正当沈砚准备下令总攻，城墙内侧突然升起三支红色火箭。紧接着，整段西北城墙像被无形巨手推了一把，轰然向内塌陷——清军果然自爆了预埋的火药！
"冲锋！"郑成功的吼声穿透烟尘。
沈砚却猛地拽住正要跃出战壕的林小二："不对！塌得太整齐了！"
话音未落，塌陷的城墙废墟后突然竖起数十面铁盾。黑洞洞的铳口从盾牌间隙伸出，沈砚一眼认出那是改良过的燧发铳——清军竟把城墙缺口变成了死亡陷阱！
"撤！快撤！"沈砚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冲锋的号角己经淹没了他的警告。
第一排铳响时，冲在最前的三十名勇士像割麦子般倒下。沈砚看见陈铁手的蜈蚣车被重点集火，牛皮篷布瞬间钉满铅子。更可怕的是，缺口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清军炮队，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拥挤在缺口处的义军。
千钧一发之际，柳隐的红色令旗突然在侧翼升起。十二支绑着火药的箭矢越过战场，精准地落在清军炮队中。爆炸的烟尘未散，一队骑兵己从侧翼杀出——竟是郑茶姑率领的女兵，她们马鞍旁挂着正在燃烧的硫磺罐！
"沈先生！"林小二拖着受伤的腿爬过来，手里举着个奇怪的铜匣，"陈师傅让我交给您！"
沈砚打开铜匣，里面是六支细如发丝的铜针，针尾连着浸油的棉线。他瞬间明白这是陈铁手临终托付的"穿甲针"，专破清军的铁盾阵。
"掩护我！"沈砚将铜针别在袖中，抄起地上阵亡士兵的火铳冲向右侧土坡。
这个角度能俯瞰整个缺口。沈砚屏息瞄准，第一针穿过铁盾缝隙，正中盾后火铳手的眼睛。惨叫声中，铁盾阵出现刹那混乱。柳隐立刻抓住机会，令旗指向暴露出的缺口。
三支穿甲针接连命中清军炮手。当最后一支针用完时，义军终于撕开防线冲入城内。沈砚跪在土坡上剧烈喘息，突然发现城墙残骸中有金属反光——那是半截嵌在砖石中的青铜面具。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每一条街巷都在反复易手，沈砚带着林小二沿排水沟潜行，耳边尽是刀剑相击的脆响和垂死者的呻吟。
"就是那栋灰楼。"沈砚指向十字路口西侧的三层建筑，那是洪承畴的临时行辕。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地点竟只有两名卫兵。
林小二刚要冲出，被沈砚一把按住。少年不解地转头，却见沈砚从怀中取出个铜制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说明楼内藏有大量金属。
"陷阱。"沈砚冷笑，"至少二十副铁甲埋伏在楼下。"
他们绕到后院，发现井台边有新鲜脚印。沈砚掀开井盖，井壁上竟有供攀爬的铁环。下到井底，一条湿滑的隧道通向未知的黑暗。
隧道尽头是间地窖。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沈砚看到墙上挂着的正是完整的城防图，而桌上木盒里静静躺着另半张燧发枪图纸。更令人心惊的是，角落堆着十余个贴有红签的陶罐——那是他在匠作营时设计的"毒烟雷"。
"沈先生..."林小二突然声音发颤，指向地窖另一侧的小门。
门缝里渗出暗红的液体，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沈砚握紧火铳踢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痉挛——十余具尸体整齐排列，每人胸前都插着刻有满文的铜牌。最靠近门口的是个白发老者，手中还紧握着半截钻城锥。
"是陈师傅的徒弟们..."林小二哽咽道。
沈砚蹲下身，发现老者另一只手里攥着片碎布。展开一看，上面用血画着奇怪的符号——正是崇明岛海图的标记方式！
突然，头顶传来木板断裂的巨响。沈砚拽着林小二扑向角落，下一秒整个地窖顶部塌陷，燃烧的横梁砸在方才站立的地方。透过塌陷的洞口，他看到戴着半截青铜面具的"水鬼"正冷笑着放下火把。
"走！"沈砚抓起桌上的图纸塞入怀中，冲向隧道另一头。爆炸的冲击波将他们掀飞数丈，灼热的气浪灼伤了沈砚的后背。
当他们在城郊芦苇荡中喘过气时，夕阳己将天空染成血色。林小二突然指着城墙方向："沈先生，看！"
郑字大旗正在城楼最高处飘扬，而更远处的江面上，数十艘战船正顺流而下。沈砚摸出怀中染血的图纸，发现背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
"崇明岛地宫，七杀位。"
浪涛声从远方传来，沈砚恍惚听见柳如是临终时的耳语。他攥紧图纸，知道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这次，他们将主动出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