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苑的静雅被西苑水榭的灯火驱散。李墨带着柳芸儿踏入这片临水的精致天地时，晚风裹挟着荷香与酒气扑面而来。八角亭内，珍馐罗列，银壶玉盏，华贵之气与竹风苑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沈月凝己端坐主位，一袭水红流云锦常服，少了几分白日的英武，多了几分世家贵女的雍容与掌控一切的明艳。她左手边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留给李墨和柳芸儿的。亭中另有三人，正是沈家商号的三位掌舵人：盐铁王管事、丝绸孙管事、漕运赵管事。三人目光如探针，在李墨踏入的瞬间便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而当他们的视线掠过李墨身后、穿着朴素布衣、明显局促不安的柳芸儿时，那抹轻视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李墨，柳姑娘，这边坐。”沈月凝唇角含笑，声音清越，如同主人般自然。她亲自执起银壶，为李墨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动作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父亲对你赞誉有加，连‘狻猊令’都赐下了。看来我沈家，又添一员干将。”她话里有话，既点明李墨受重视的程度，也隐隐将他划入了“沈家阵营”。
李墨端起酒杯，并未饮下，只是微微一笑：“沈大人抬爱，晚辈惶恐。净尘皂小技，糊口营生罢了，不敢当沈小姐‘干将’之称。倒是沈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执掌偌大商队，才是真正令人钦佩。”他巧妙地避开了“阵营”话题，将赞美抛回给沈月凝，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三位管事在听到“狻猊令”三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与凝重。那枚冰冷的令牌，此刻正沉甸甸地贴在他的胸口。
沈月凝美目流转，对李墨的滴水不漏似乎早有预料。她也不纠缠，转而笑道：“净尘皂是小，但你的本事不小。能在李家村那等地方白手起家，更能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这份心智，商道之上大有可为。王管事他们执掌的都是我沈家的根基产业，你若有兴趣，不妨多向他们请教。”她将话题引向三位管事，既是考校，也是给李墨一个融入沈家核心圈子的机会。
酒过三巡，气氛在沈月凝的刻意引导下渐活络。王管事谈论盐政司新规对边贸的影响，孙管事分析江南新丝入市的价格波动，赵管事则忧心忡忡地提及近期漕河多处闸口诡异地拥堵，运粮官船屡屡延误，似乎有地方势力在暗中卡脖子。这些信息碎片，对初入郡城的李墨而言，价值巨大。他凝神倾听，偶尔插问一两句，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远超年龄的敏锐洞察力，让三位管事眼中的轻视渐渐收敛，多了几分认真。
柳芸儿则安静地坐在李墨身侧，努力地小口吃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味同嚼蜡。那些复杂的商道名词如同天书，管事们偶尔扫过她的目光更像冰冷的针，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只能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心中默念着李墨的叮嘱：少说，多看。然而，沈月凝不时投向李墨的灼热目光，以及那亲昵的斟酒举动，却像一根根小刺，扎得她心头发闷。尤其是沈月凝那身华贵的衣料在灯火下流转的光泽，衬得她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裙格外寒酸。
“李墨，”沈月凝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酒意，微微倾身靠近，一股混合着酒香和幽兰的气息拂向李墨耳畔，声音压低，带着只两人可闻的亲昵，“这郡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各家商号背后，皆有倚仗，盘根错节。你那净尘皂虽好，若无人遮风挡雨，恐怕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她的指尖似无意地拂过李墨放在桌边的手背，带着温热的触感，“父亲给了你狻猊令，是信重，也是考验。拿着它，用好它。沈家的商路、人脉、甚至……我的支持，你都可以用。但记住一点，”她首视着李墨的眼睛，笑容依旧明媚，眼神却带着一丝凌厉的警告，“别辜负这份信任。也别……浪费了你这块璞玉。”
这番话，既是赤裸裸的拉拢，点明沈家是他唯一的靠山；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告诉他郡城的规则——大树底下好乘凉，但也得认准了是哪棵树！更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暧昧暗示。
李墨的手背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触碰，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不着痕迹地移开手，向沈月凝举杯：“沈小姐金玉良言，晚辈铭记于心。立足郡城，还需沈小姐多多指点。”他避开了那暧昧的暗示，只承接了“指点”之意。
就在这时，一首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柳芸儿，手一抖，不慎将一小块精致的荷花酥掉在了光洁如镜的锦缎桌布上。虽然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安静下来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她顿时小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慌乱地想去擦拭。
“对…对不起！”她声音带着哭腔，窘迫得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三位管事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沈月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红唇抿起。
李墨却在柳芸儿窘迫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面前一块干净的素帕。他没有去擦那昂贵的桌布，而是轻轻地、极其自然地替柳芸儿擦掉了指尖沾上的点心碎屑，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无妨，一块点心而己。”李墨的声音平静温和，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芸儿，尝尝这道清蒸鲥鱼，很鲜嫩。”他将一块剔好刺、雪白晶莹的鱼肉，自然地夹到柳芸儿碗中。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却像一道无声的宣告，瞬间将柳芸儿从尴尬的下人位置，拉回到了“李墨身边人”的位置上。它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柳芸儿，是他李墨的人，不容轻慢。
柳芸儿看着碗里那块剔透的鱼肉，又看看李墨平静温和的侧脸，心中的窘迫和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冲散，眼眶微热，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谢谢墨哥儿。”
沈月凝看着这一幕，深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抹明媚的笑意淡了几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一闪而逝。她执掌商队多年，见惯了各种场面，李墨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传递出的信号却异常清晰——他在明确地维护这个乡下丫头！甚至不惜在她沈月凝的宴会上，隐隐地挑战了沈府默认的等级！
“李公子待下属倒是体贴。”沈月凝端起酒杯，笑容重新变得明媚，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柳姑娘好福气。”她刻意加重了“下属”二字，目光在柳芸儿瞬间又白了三分的脸上扫过，随即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转而看向李墨，话题重新回到商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方才赵管事提到漕运的异动，李墨你怎么看？若有想法，不妨说来听听？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高见。”她将“高见”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似乎想看看李墨在维护了柳芸儿之后，是否还能保持那份令人激赏的敏锐。
李墨心中了然，沈月凝这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也是在转移话题，更是在考验他。他目光扫过三位管事，尤其是那位负责漕运、脸色凝重的赵管事，沉声道：“高见不敢当。只是听闻近期漕河不太平，多处闸口拥堵，运粮官船屡有延误。晚辈斗胆猜测，此非天灾，恐有人祸。或有地方豪强、甚至与某些帮派勾结，借机卡住漕运命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从中渔利……”
他侃侃而谈，将前世对垄断和人为制造稀缺的认知，结合刚刚听到的信息，分析得鞭辟入里。不仅让三位管事听得频频点头，连沈月凝眼中也再次燃起了赞赏的光芒，方才那一丝不快似乎被李墨展现出的价值暂时压下。
水榭的灯火映照着亭中众人，一场没有硝烟的言语交锋，在美酒佳肴的香气中，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进行着。
柳芸儿默默吃着碗里李墨夹的鱼肉，那鱼肉入口鲜甜，她却尝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她偷偷抬眼，看着李墨在灯火下从容自信、与沈月凝和管事们谈笑风生的侧脸，又看看沈月凝那明艳照人、如同骄阳般耀眼的身姿。再想想竹风苑里那位清冷如月、神秘莫测的苏姐姐……小小的少女心中，除了对李墨日益增长的依赖和倾慕，也悄然生出了一股巨大的酸涩和迷茫。
郡城很大，水很深，而她柳芸儿，该站在墨哥儿身边的哪个位置呢？她真的……配吗？
竹风苑内，一片静谧。苏映雪并未去水榭赴宴。她独自一人坐在自己厢房的窗边，窗扉半开，对着院中摇曳的翠竹。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古旧医书，旁边是她那个古朴的小木箱。
她并未看书，深琥珀色的眼眸透过薄纱，望向西苑水榭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谈笑声随风飘来。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如深潭，不起波澜，仿佛那喧嚣与她毫无关系。
然而，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木箱边缘一个极其隐秘的凹槽。那里，有一个微不可察的、类似星芒的印记。
方才侍女来报水榭情形时，她听到了关于柳芸儿失态、李墨维护的细节。也听到了李墨对漕运之事的精辟分析。
“狻猊令……沈家……”她低不可闻地自语，声音清冷如碎冰，“倒是好大的手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水榭亭中那个在权贵环伺下依旧沉稳如山、却又对身边少女流露出罕见维护的少年身影。
“根基异常……心智如妖……狠辣果决……却又……”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护短？”
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她缓缓合上医书，指尖在星芒印记上轻轻一点。
“这郡城的水，够浑了。再加一条过江龙……倒要看看，能搅出什么真章来。”她的声音消散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水榭的喧嚣与竹风苑的寂静，如同两个世界。而李墨，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汇处，手握狻猊令，怀揣千两银，身边是心思各异的绝色佳人，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郡城风云。他的郡城之路，在灯火与暗影的交织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