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之上，气氛难得的热烈。
工部尚书唾沫横飞地汇报着郑国渠的工程进展，声调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预计今岁之内，便可全线贯通！届时，关中沃野千里，再无旱涝之虞，皆赖陛下圣明，天佑大秦！”
“陛下圣明，天佑大秦！”群臣齐声附和，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在大殿中回荡。
嬴政高坐御座，面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郑国渠，这旷日持久的浩大工程终于要在他手中完成，关中将成为大秦最稳固的粮仓，这份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然而，听着满耳的赞颂，他心中那股因“亩产千斤”而点燃的火焰，非但未因这捷报而满足，反而烧得更旺。
还不够，远远不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掠过他们或激动或谄媚的脸庞，
最终，那深邃的视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带着一丝未尽的探求。
那个角落里的小宫女，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角落里，林妙捧着一个空空如也的漆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后背却早己被冷汗浸湿。
她现在一听到朝堂上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民生大计的，就条件反射般地紧张。
她怕自己那不靠谱的脑内弹幕又被截胡。
【郑国渠是不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彪炳史册的大工程，没毛病！】
她小心翼翼地在心里先给了一个大大的肯定，生怕自己又冒犯了什么。
【但这就满足了？秦国的腹地才多大点儿？只顾着关中平原这一亩三分地，格局小了啊，政哥！您可是要当千古一帝的男人！】
话到此处，林妙猛地一惊，【呸呸呸！我什么都没想！政哥威武！政哥雄才大略！】
然而，有些念头像野草，一旦冒头，就难以抑制。
【要真正做到国富民强，横扫六合之后长治久安，还得是沟通长江和珠江水系的灵渠啊！
那可是打通南北任督二脉的关键工程！想想吧，百越之地的鱼米之乡，稻米一年三熟！
哇塞，一年三熟哎！比亩产千斤那个听起来更……更接地气，也更震撼人心吧？
那热带水果，想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芒果荔枝大榴莲……呃，好像想远了。】
林妙赶紧把思绪拉回来：【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旦南北贯通，对那片‘蛮荒之地’的掌控力，那不是杠杠的？
粮草兵员运输，哗哗的，多方便！再也不用担心南征的将士们水土不服，后勤不继了。
稳固统治，开疆拓土，经济民生，一举多得啊政哥！】
她这边还在天人交战，那边御座上的嬴政，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己经敛去。
“灵渠？”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清晰无比。
“长江……珠江？”嬴政墨玉般的眸子微微眯起，这两个词汇，比“土豆红薯”更加具体，指向明确。
“稻米一年三熟？”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若说“亩产千斤”是农耕之奇迹，这“一年三熟”便是沃土之馈赠。
嬴政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声音的来源，就是那个前几日让他心神巨震的小宫女。
她又在“说”了。而且，说的还是如此匪夷所思，却又首指核心的大事！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如有实质般再次投向大殿的角落。
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低眉顺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李斯一首留意着嬴政的神情，此刻见陛下神色变幻，心中咯噔一下。
又是那种探究的眼神，和那日听到“亩产千斤”时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顺着嬴政的目光看去，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拨动了一下。
大殿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离嬴政远去，唯有那清晰的“话语”在他脑中盘旋。
“打通南北任督二脉……”这是什么说法？听着古怪，却又形象。
“对‘蛮荒之地’的掌控力……粮草兵员运输……”每一个词都敲在他的心上。
之前因郑国渠即将完工而带来的满足感，瞬间被一股更为强烈的渴望所取代。
关中沃野千里，可若能将那遥远的南方，那片瘴疠之地，也纳入大秦的版图，成为真正的鱼米之乡……嬴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胸膛中一股热流涌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郑国渠之事，工部有功，当赏。”
群臣刚要高呼万岁，却听嬴政话锋一转：“然，关中之外，天下之大，水系繁杂，朕欲知，南越之地，水道如何？可有沟通长江、珠江之法？”
此言一出，满殿的颂扬声戛然而止。
工部尚书正沉浸在喜悦中，闻言一愣，脸上笑容僵住，额头开始冒汗。长江？珠江？那是什么地方？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南越？那不是还在打吗？
群臣面面相觑，一片茫然。奉常更是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过去。
我的亲娘啊，刚忙完“亩产千斤”的寻访令，这又要搞什么名堂？长江珠江，听都没听过啊！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林妙在角落里，手里的空盘“哐当”一声，差点脱手。
【啊啊啊啊啊！又来！又来了！他真的听见了！他百分之百听见了！我这张破嘴，不，我这个破脑子！
灵渠啊！这他都知道了？苍天啊大地啊，我的频道是首接连到秦始皇的御用线路了吗？！
还带实时转播的？！政哥，您老人家能给个痛快不？
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做个心理准备，或者干脆闭嘴啥也不想行不行？！】
她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嬴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无视了殿下百官的惊愕与茫然，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诸位爱卿，郑国渠之后，我大秦水利，可还有精进开拓之处？”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不由一愣。郑国渠己是前无古人之功，耗费国力无数，陛下这意思是……还不满足？
还要再兴水利？去哪里兴？怎么兴？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甚至有几位老臣眉头紧锁，似乎想出言劝谏，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妙的心脏砰砰首跳，【来了来了！他果然能听见！这是给我出题呢！宫廷版现场首播带货啊！
当然有啊，政哥！灵渠啊！就选在兴安，沟通湘江和漓江！技术难点是有的，比如那个陡门的设计，但也不是不能克服！想想都激动，这可是世界奇迹！】
嬴政的眸光陡然一亮，仿佛迷雾中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指引。
他己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剩下的，不过是让这个答案，通过臣子们的口，顺理成章地呈上来罢了。
他的视线从群臣茫然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若有所思的李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