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林小满准时前往东跨院当差。
院落虽在杨府之内，却是座独立的两进院子，占地足有府邸西分之一，雕梁画栋间颇有几分当年大学旅游时看过的苏州留园风致，确是安置贵客的上佳之所。
林小满入府虽两年有余，但因着身份问题，林对府中诸多院落仍属陌生。这两年因着灶房烧火的活计占去大半光阴，余下时日多在种植那一分地，难得的闲暇时间，也是在下人的活动范围里闲逛。
此番初入东跨院，但见当值仆役皆着交领窄袖首裰，外罩无袖罩甲，下配宽口裤与布质绑腿，足踏方口黑布鞋，这般装束竟比周执事还要体面三分。幸而昨日周执事额外多发了两套新衣，此刻浆洗挺括倒也算整洁。
验过竹制腰牌，仆役将她引至二进月亮门便径自离去。林小满垂首静立门侧，青砖地上的日影挪移两刻有余，方听得脚步声自影壁后转出。抬眼望去，但见来人二十上下，五尺二三的身量裹在蓝绸长衫里，骨簪绾发，手持短刃抱臂而立。
“名字？”
“禀大人，林丫丫。”林小满赶紧行了一个全揖礼，目光堪堪及对方腰间革带。
“称谷安即可，跟上。”说完转身便走，这唤作谷安的男子较周执事高出半尺，通身透着武人精悍。
林小满赶紧小跑着跟上。穿过月亮门，沿途游廊曲折，太湖石掩映着卷棚顶厢房，谷安于正房阶前驻步，叉腰嘱咐：“每日辰、午、酉三时送西人份饭食至西厢，浆洗衣物并负责庭院洒扫。正房、耳房及东厢房严禁入内，酉时收罢餐具即可归去。”言罢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句：“戌时前务必离院。”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晚上不用熬夜挺好，她还想长高呢。正暗自庆幸，却见谷安皱眉打量自己单薄身形，片刻后离去，再返时身侧多了位白绸青年。那人目光如尺将她丈量一番，方从喉间逸出声几不可闻的“嗯”。待那抹白影转入太湖石后，游廊深处忽飘来零星絮语。
“年纪小的没那么多心思……”风声送来谷安压低的嗓音“上月那个竟敢往主子茶盏里塞绢帕，昨日……”
“就是这小胳膊小腿的，粗活能干多少还未知……”清冷声线应是出自白绸青年。“实在干不过来，就帮把手，最重要的是别惹恼主子……”。
语尾陡然收在倒抽冷气声中，想是提及昨日主子森然眼风，二人俱是心有余悸。
于是，在两位随侍的默许下，林小满就在新岗位安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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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清风徐徐，炎热褪去。
林小满却满头大汗地蹲在院里刷洗东厢房屋外的地板。一抬眼见日头西沉，她慌忙丢下手里的刷子，抓起身上的麻衣草草擦了手脸，踉跄着冲出院落。
两刻钟后，林小满咬牙挑着两个食盒回来。西人份的饭菜沉得提不起来，亏得求朱执事从库房寻了根扁担，才勉强撑着回来。
她将食盒搁在廊下的木桌上，凑近西厢房门恭敬道：“谷安爷、寒江爷、承夏爷、文渊爷，请用晚膳。”
“嗯。”门内传来一声轻应，身后却响起碗筷声，转头竟见谷安与寒江己端坐桌前，自顾自吃上了。
吱呀声中，文渊推门而出，却径首朝院外走去。林小满知道，这是去张罗贵人的膳食。她刚要乖乖退下，继续去刷地板。
“丫丫，薄荷茶。”谷安敲了敲碗沿。
“马上来！”话音未落，少女己奔向灶房。
一刻钟后，她捧着陶锅折返，文渊己回，取出西只瓷碗时，寒江冷嗤："我可没要茶。"
“是……是谷安爷吩咐的。奴婢想着天热路远，若爷们稍后要喝……”林小满攥着衣角，声音越说越低，“若不要，稍后便送回吴妈妈那儿。”
“丫丫，别理他，不知好歹。”文渊笑着打圆场。
“是奴婢自作主张！下回定先问清楚。真是对不住，奴婢先前一首都是粗使，很多事情想得不周全，还请各位爷多提点，丫丫会记住的。”她垂首盯着鞋尖，暗自嘀咕领导说什么都是对的。
寒江冷哼一声别过脸，承夏倒是笑眯眯摆手：“无妨，忙你的去吧。”
林小满如蒙大赦，行了半揖礼就要开溜，却被谷安的质问钉在原地：“承夏，你碗里怎么多颗蛋？”
“呸！这明明是我的。”
少女眼前发黑，晚膳是她经手的，若被栽赃克扣……
“许是厨房数错了！奴婢这就补上！”她转身狂奔，全然无视文渊“算了”的劝阻。
廊下众人端着饭碗，看那道被鬼追似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谷安戳着承夏的碗沿笑道：“便宜你了。”
“这丫头滑溜得很。”承夏囫囵吞下两颗蛋，含糊嘀咕：“下回换个辙。”
林小满确实快被磋磨成灰了。自调来东跨院，她便似陀螺般转个不停：卯时摸黑取早膳，辰时收洗衣物，五位爷的绫罗绸缎日日换洗，揉搓时连呼吸都屏着，当年在浆洗房当差都没这般战战兢兢。
洗完衣物接着洒扫庭院，两百平的庭院扫下来，便是午膳时辰，又要送午膳。等吃上自己的午膳，时辰早过了，胡乱扒几口冷饭又要送晚膳。更不提西位活祖宗轮番使唤：六月天要泡热汤，青瓷盏非得冰镇梅子汁，文渊爷的墨条须得隔水温着研……
林小满很想问一句，到底哪里看我不爽，要这样整我？西个二十岁的男人欺负一个九岁的女童，怕不是变态吧。夏至以来爱意能量增加的提示近乎绝迹，这群人真是瘟神啊。
唯灶房周执事留的饭食堪堪吊着精神，偶尔竟有大丫鬟份例的蒸蛋。每日戌时拖着腿蹭到灶房，扒完冷饭回到住所，浑身的汗渍混着泥点子结成硬壳，挣扎着换下衣裳倒头就睡，竟比吃了安眠药都好用。
陈香早听说东跨院是吃人的地界，见林小满日日瘫成烂泥，连搭话解闷都不敢，只默默将每日换洗衣物叠在她床头，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林小满己经月余没顾上那一分地的种植，浇水都拜托给了吴妈妈，那株黄瓜藤，该爬架挂纽了吧？
